第45章 殊徒之一04-23
十年倏忽而过。
这天清晨,池先秋正泡在寒潭,抱着岸边的石头打盹,池风闲摸了摸他的发顶:“为师去看看早课,你在这里待着,为师等会儿再来看你。”
池先秋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应了:“嗯,师尊慢走。”
池风闲转头对李眠云道:“照看好你师尊。”
李眠云手臂上搭着池先秋等会儿要穿的披风,手里还端着茶水点心,仿佛池先秋不是来泡潭水压制魔气,而是过来享受温泉的。他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池风闲神色淡淡,池先秋收这么多个徒弟,他原本就不同意,也就只有这个大徒弟,看起来稍微稳重一些,能照顾池先秋,他还看得顺眼。
池风闲最后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池先秋,便转身离去。
将走时,看见蓄势欲发的顾淮山,又是一阵闹心:“别去吵他。”
顾淮山分明不把池风闲的话放在心上,只是随口应了一句,等他一走,便化作狼形,飞速跑上前,卧在池先秋身边,用脸上扎人的狼毛蹭蹭他。
池先秋不舒服,推了他一下,又被狼毛扎了满手,狼脑袋热烘烘地凑过来要帮他舔舔,被他捏住了嘴。
顾淮山小声道:“师尊,魔界这个季度的扫黑除恶都做好了。”
“嗯,不错。”池先秋摸摸他的脑袋,以资鼓励。
不等他再开口,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灵剑从不远处跑来:“师尊!我练完了!”
李鹤两年前结了丹,池先秋给他锻了一柄灵剑,他便随身带着,寸步不离。
少年人头发高高束起,一身窄袖蓝衣,还是长个子的时候,没几日衣裳就显得短了。他三两步就跑到池先秋面前,在他面前半跪下,又说了一遍:“师尊,我练完了。”
池先秋也摸摸他的脸:“嗯,你也乖。”
“师尊还没好吗?”李鹤不放心,要揭开他的衣裳,看看他右肩上的海棠花。
没等池先秋拍开他的手,一道剑光便擦着他的手过去了,狼崽子噔噔地上前,唤了一声:“师尊!”
“看看没事。”池先秋低了低头,露出脖颈以下的地方,“怎么样?花谢了吗?”
现在让他们看,这四个徒弟又不知道是怎么了,身形僵直的僵直着一动也不动,目光凝滞的也一动不动,这时候又都不敢看了。
最后还是李眠云帮他看了看:“师尊,好像是谢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他摆摆手,让徒弟们退开,自己双手攀着石头上了岸。
李眠云扶了他一把,帮他把披风披好:“师尊回去睡一会儿吧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看见远处的小混沌也拄着竹杖,跟着他站起身。
这十年来,他始终不知道小混沌以什么为生,他教过小混沌修行,但他体内气息凝滞,难以修行,池先秋没有办法,不能刻意创造混沌之气,只能每天给他投喂一份他自己吃的食物。
就是这样养着,小混沌竟也长大了,还通了六窍,除却看不见之外,与平常人再无差别。
太和宗的大弟子乔决明曾经向池先秋表达过自己的担忧,几个宗主也在一起讨论过,却始终找不到处置他的办法,只好先让池先秋养着他。
这些年来小混沌从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,池先秋对他也很是放心,还像从前一样待他。
他如今同李鹤、狼崽子一样,也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,性子依旧孤僻,连带着他的模样也有些阴沉沉的。
只是他现在更喜欢黏着池先秋,只要池先秋在倾云台里,池先秋到哪里,他就要跟着去。
这次池先秋来泡寒潭,他也要跟着。
池先秋清了清嗓子,对他道:“回去吧。”
小混沌的声音也像他这个人一样,有些低沉:“我知道了。”
虽然已经入春,但倾云台上还是冷的。
屋子里还点着火炉,就等着池先秋回来睡觉。
池先秋抱着毯子,靠在躺椅上,李眠云为他端来甜汤,顾淮山帮他摇着椅子,李鹤与狼崽子各自站在他身边,帮他捏肩捶腿。
小混沌与他们格格不入,他永远坐在门后,抱着竹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池先秋喝完甜汤,把碗勺交给李眠云,又推开其他三个徒弟:“去做自己的事情,不要围着我。”
四个徒弟各自退开,池先秋把盖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扯了扯,闭上眼睛准备睡觉。
一觉睡到傍晚,池先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,唤了一声:“眠云。”
李眠云适时出现在他身边:“师尊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墙上:“帮我把本子和笔拿过来,我懒得动。”
分明是掐个诀就能办到的事情,李眠云也不觉得他烦,上前把架子上的记事本拿过来,又把墨水摆在他手边:“师尊。”
“谢谢大徒弟,大徒弟乖乖。”
李眠云笑了一下,便退出去了,临走时对他说:“师尊别再睡了,马上就用晚饭了。”
池先秋应了一声,翻开记事本,用羽毛笔蘸了蘸墨。
这一页的纸上画了个表格,从收徒的第一年,到第十年。他抬手在第十年的春季下边打了个勾。
这十年里他体内的魔气逐渐稳定下来,如今只要在冬春时节泡泡寒潭就好。
而在李鹤十五岁结丹时,这个世界的剧情开始进入正轨,系统也开始给他派发任务。
池先秋喊了一声:“新系统?”
新系统似乎也已经不能被称为是新系统了,他跟了池先秋十年,应该也算是老系统了。系统幻出他看不见的身形,站在他身后,听见他问:“今年的任务是什么?”
池先秋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:“外出历练。”
池先秋笑道:“我就知道。”
这些年的任务一直都是带着徒弟外出游历,给未来的正道之光李鹤和“反派”狼崽子积攒实战经验。
系统道:“这也属于前期准备阶段。”
池先秋问:“为主角和反派的决战做准备?”
系统顿了顿:“……是。”
“我记得,决战剧情是在小鹤二十岁那年?”
“是。”
池先秋算了算,那还有三年。
“其实今年你还有一个剧情要走,也算是你要做的附加任务。”系统垂眸看他,“今年出任务的时候,你得……”
池先秋一摆手,手上羽毛笔一甩,就在
墙上甩出了一道墨点:“噢,我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,之前那个系统跟我的时候也提醒过我,不过我没有做这个任务。”
系统说的任务,便是今年池先秋带着两个徒弟——一开始剧情设定的两个,现在的实际情况是四个,他们下山历练时,身犯险境,途遇凶兽,池先秋为了保护两个徒弟死去。
这个剧情对主角与反派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,师尊死后,唯一能将他们联系起来的人没有了,主角与反派就此分道扬镳。
主角回到玉京山,苦守着倾云台,领悟了天下无双的剑招,成为至尊剑修;反派回到魔界,正式开始修魔,成为魔尊。
前世今生的既定剧情都是这样的,按照系统的设计,池先秋的戏份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他死在主角与反派掀起的修真界与魔界的大战之前,但他的死也是促成大战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系统设计得很好,但是前世池先秋没有成功做成这个任务。
原因是——
池先秋当时放不下两个徒弟,不想看着他们两个师兄弟残杀,本身就有些犹豫,系统当时劝了好久,还给他设计了一整套临死前的动作和台词,在后台准备好痛觉屏蔽系统,保证他快快乐乐地去死,他才下定决心,准备赴死。
但是到了时候,池先秋把两个徒弟推出去,独自倒在血泊里,昏死过去之前,却看见应该被他赶走的李眠云与顾淮山折返回来,当时他二人的身形都不高大,却各自拄着剑,如山一般挡在他身前,巍然不动。
也就是这一瞬间,池先秋忽然不想死了。
他不想做这个任务了。
后来李眠云和顾淮山满身带伤,拼尽全力把他带回倾云台,倾尽修真界的天材地宝把他给救回来。
任务没有完成,系统当然着急,给他出了个补救的主意,让他假装重伤不治,这样死去。
可是池先秋那时已经不想死了,他尽全力抵抗剧情的控制,最后睁开眼睛,看见守在榻边的两个徒弟。
也是从他睁开眼睛的这个时候开始,整个剧情都开始变了。
因为池先秋没有死,顾淮山得以继续留在倾云台上,他入魔的时间也一推再推。
池先秋一心要护着两个徒弟。
所有的矛盾都被池先秋人为地推到最后才彻底爆发。
池先秋从回忆中抽身,叹了口气,道:“我这回也不想做这个任务。”
系统提醒他:“你做完这个任务就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我……不着急回去。”池先秋用笔尖点着纸张,在纸上晕出墨迹,“我得盯着他们把剧情都走完了再走。”
系统的语气尽量委婉:“要等剧情都走完的话,主角和反派总有一个得……”
得死。
池先秋坐起来:“不会,前世他们就没死,这一次比前世还好。”他想了想:“如果一定要走决战的剧情,我就让狼崽子和小鹤在倾云台上简单切磋一场,这样也算吧?”
系统沉默良久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要紧,上次也是这样。”
池先秋说着,李眠云的声音就传到了楼上:“师尊,可以用晚饭了。”
笔尖滑动,他在记事本上写下三行字——
第十一年。
第十二年。
还有,最后一年。
总之他的徒弟一个都不能出事。
他将记事本合上,踢踏着鞋子下了楼。
四个半徒弟已经坐在饭桌前等他了,听见他下来的动静,都转过头看向他,起身行礼:“师尊。”
“诶,吃饭吧。”池先秋笑着上前,看了一眼今天的菜色,然后拂袖在主位上坐下,把空碗递给李眠云,“乖乖大徒弟,给师尊盛碗汤。”
“是。”
池先秋话音刚落,还没拿起筷子,几个徒弟就纷纷给他夹菜。
“师尊,吃这个,这个好吃。”
“师尊这个是我做的。”
池先秋一一笑纳,让他们自己吃自己的,不用管他。
过了一会儿,池先秋道:“晚上收拾一下东西,明天我去锻剑堂挑一下任务,过几天带你们下山试炼。”
跟着他重生过来的李眠云与顾淮山都想起来了,这年池先秋带着徒弟下山历练,遇见了怎么样的事情。他们两个都欲言又止。
池先秋瞧见他们的脸色,便宽慰他们道:“不要紧,今年不去关外,去江南。”
关外就是前世池先秋出事的地方。
他们两个也知道不可能让池先秋取消下山的计划,只能点头应了,各自在心里盘算着,到时候要怎么护好池先秋,不让他受一点伤。
李鹤觉着奇怪,问了一句:“今年怎么了?”
池先秋给他夹菜:“没事,太和宗就在南边,到时候我还可以去找乔师兄。”
太和宗就在南边,他要是出了点事,马上就能送去医修门派救治。
挺好。
用过晚饭,池先秋在厅子里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,说着说着就犯起困来。
他打着哈欠站起身,要回房去睡觉,嘱咐几个徒弟也早点睡。
几个徒弟都应了,看着他上了楼,也要各自回房,李眠云忽然道:“都留一下。”
其实他们几个师兄弟的感情很一般,正如同剧情设置的那样,他们是因为池先秋才勉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。李眠云也很少这样对他们说话。
几个人回过头,见他神色严肃,不由得心中一凛。
李眠云起身,走到楼梯下,看见池先秋回房了,才反身向回。
他淡淡道:“今年下山凶多吉少,你们各自注意,不要让师尊受伤。”
他与顾淮山二人重生的事情,在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。
狼崽子一早做梦就梦见了,李鹤后来也知道了。前世发生过的麻烦事情,总是被李眠云与顾淮山二人暗中化解,绝不会出现在池先秋面前。
狼崽子这时也想起那段梦境,脸色一变:“我知道了。”
李鹤尚不知晓:“具体是什么事情?”
李眠云并不理会他,只道:“我会让仙道盟提前部署。”
这十年他当然不单只是窝在倾云台上给池先秋煮甜汤,该进益的修行、该做的事情,李眠云一样都没落下。
修真界强者为尊,他当然只有建立起足够强大的势力,才能够在这一世护池先秋安然无恙。
所以应该由长大的李鹤建立的仙道盟,被他抢了
先。也不能说是抢,这种事情谁先来就是谁的。
李鹤尚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,再问了两句,顾淮山才道:“前世在今年下山的时候,遇见了突变的妖兽群,师尊为了让我和李眠云走,受了很重的伤,差点就……”
他没敢说出那个词,回想起来仍是胆战心惊的。
李鹤看着他,顾淮山便不满道:“你看我干什么?我当时又不是魔尊,这次谨遵师尊的意思,我已经在魔界扫黑除恶十年了,这次师尊肯定不会受伤的。”
李鹤转回头:“我知道了,我会跟着师尊,寸步不离的。”
“用你跟着?你不就是想跟师尊一块儿睡,占师尊便宜吗?”
话说到这里,再说下去就要打起来了,他们想到池先秋还在楼上,便收敛了气息,各自回房。一直坐在门后不出声的小混沌也拿起竹杖,起身上楼。
最后是狼崽子抢了先,抱着自己的被褥,闯进池先秋的房里。
其实池先秋老早就不和他们一起睡,也老早就不翻牌子了。徒弟都长大了,池先秋觉得不太好。
但是这几个徒弟显然不这样想,依旧我行我素。一开始还敲敲门,轻声细语地问问他方不方便,到后面连门也不敲了,直接就闯进来,池先秋打过几次也不听。如果池先秋睡着了,他们就悄悄收敛了气息,或者化作原形伏在他脚边,或者在他身边铺好被褥;如果池先秋没睡,那就更好了,撒撒娇就能留下,还能和他说说睡前悄悄话。
今晚狼崽子进去时,池先秋已经睡下了,他背对门前,有所察觉,只说了一声“别瞎动”,就继续睡了。
狼崽子想到梦里的场景,再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眼眶一酸,就要落下泪来。
他轻手轻脚地上前,铺好被褥,化作原形,伏在他身边,狼爪子按在他铺在枕上的乌发上。
就这样睡了一个好觉。
次日一早,池先秋就带着几个徒弟去锻剑堂挑选试炼任务。
原本主管锻剑堂的三长老闭关修行去了,他的弟子宁拭前几年接任锻剑堂,也晋升长老。知道他这几天要来,也在堂中等着。
十年须臾,他们两人也从原本针锋相对的师兄弟,变作客客气气、会为对方着想的相亲相爱模范师兄弟。
见他带着徒弟来了,宁拭便让弟子陆钧把人请过来:“知道你又要过来挑任务了,特意给你留了几个,不用跟他们在台上挤。”
宁拭说着便从袖中拿出几个榜单。
池先秋笑了笑,前世可没有这个待遇,而且前世的任务是他系统指定的,他没看其他的,就直接选择了系统规定的。
这回也一样,有一张关外的“必死”榜单夹杂其间。
但这回池先秋看也不看系统推荐,最后挑了一个江南的试炼:“就这个吧。”
“师尊我看看。”李鹤凑过去。
按照那纸上所做标记,这个试炼并不难,只是中等难度。
江南浮玉山藏有锁魂玉,近来进山采集锁魂玉的修士愈多,惊醒了看守锁魂玉的山兽,死伤修士不多,但也求助玉京门,希望玉京门能出手收服山兽。
这个任务看起来不难,李鹤自己就做过几次类似的。
池先秋接了任务,就带着徒弟回去收拾东西了。临走时,去问天峰向池风闲道别。
池风闲正帮他收拾东西,把给他准备的法器丹药、零食灵石都放到小竹箱笼里。池先秋要做的任务,他早已经从宁拭那里知道了,所以也不问他,只道:“要下山了?”
“是,明天就带他们下去。”
“嗯。”池风闲把小竹箱笼递给他,“你自己当心,不用总护着徒弟。”
“谢谢师尊,我知道的。”他接过竹箱笼,背在背上,晃了一下挂在边上的铃铛,相应的,池风闲腰间的铃铛也响了一下。
“有事情就晃铃铛。”
“好。”
池先秋反手从箱笼里拿出一包蜜饯来吃,笑道:“我不在山上打扰师尊,师尊的修为肯定突飞猛进。”
池风闲笑着摇摇头,哪里是突飞猛进?一如往常罢了。池先秋不在山上的时候,他总是不自觉握着铃铛出神,偏偏池先秋不常想起他似的,很久才会给他一个消息。
池先秋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对了,师尊不闭关吗?”
“怎么这样问?”
“因为几位长老都在闭关了,所以想问问。”
对修士来说,几百岁的寿数已经是极限,所以与池风闲差不多时候入门的长老宗主们都在闭关寻求登仙之法。
池风闲在他们之间修为最高,却迟迟没有闭关。
池先秋记得,前世这时候,池风闲早已经闭关几年了。前世也是因为他受了重伤,才使得池风闲不得不中断这次闭关,一年之后他继续闭关,再过几年便飞升了。
池先秋不知道这次出了什么问题,师尊怎么不闭关了?
池风闲抬手要摸他的头,但伸到一半就收回了手:“不为什么,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有参破。”
“好吧。”
池风闲又道:“你今晚留在问天峰罢。”
他没有说为什么,池先秋想了想,大约是师尊舍不得他,想多留他一会儿,便答应了。
这天池风闲特意为他下厨煲汤,这么些年,池先秋的嘴都被李眠云养刁了,但他又不敢对师尊不敬,只好硬着头皮咽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小的时候是怎么在池风闲手底下活下来的。
而后池风闲打坐修行,池先秋就抱着枕头,坐在旁边打瞌睡,因为饿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寝殿中格外清晰,仿佛就在池风闲耳边。
池风闲哪里静得下心?很快就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又克制着自己转回目光。
他走到那个摆放着玉京门前任掌门他的师父、他的师兄的牌位的房间里,点燃香烛,在牌位前深揖。
这么些年,池风闲习惯了池先秋每年带徒弟下山试炼。
或许正是因为池先秋每年夏秋两季不在山上,他的心绪才得以一年又一年地慢慢平复下来。
但只要池先秋回来,某种情感又会突破他铸造的所有障碍,重新发芽长成,没过多久,就会重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。
每次这棵大树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,开始扰乱他的思绪,他都只能这样,在牌位前忏悔,使自己恢复平静。
半晌,池风闲才直起腰,转身离开房间。
池先秋还抱着枕头睡着,已经歪到另一边去了,眼看着就要从榻
上摔下去了。
池风闲想也没想,便闪身上前,扶住他的手臂。池先秋由于惯性往前扑,整个人都栽到他身上,脑袋险些撞在他身下。
池先秋一时慌张,探手在他身上胡乱摸了两把,抓着他的腰带,才勉强坐稳,清醒过来,连忙坐好了,陪笑道:“师尊,我错了。”
他睡得沉了,脸上还泛着不大自然的红。池风闲不自在地收回目光,然后松开抓着他的手:“你先回去睡罢。”
“诶。”池先秋应着便出了门。
在他把殿门带上的时候,池风闲坐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上,握着方才池先秋抱过的枕头,枕头上还存留着温度,他又回忆起方才池先秋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的感觉。
池先秋不是故意的,他也不是有意的。
他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,池先秋又推门进来了:“师尊,我的枕头落下了。”
池风闲把枕头递给他,池先秋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,他不在意,笑着说了一声“谢谢师尊”,就抱着枕头离开了。
池风闲盘腿坐在蒲团上,他有意将神识散布在整个问天峰上,观察着池先秋的一举一动。
池先秋没有回倾云台去,他大约是困得很,转头就去了他常睡的偏殿。
就在隔壁。
池先秋抱着枕头,往榻上一躺,胡乱盖上被子,就睡熟了。呼吸匀长,仿佛都打在池风闲的耳边。
他鬼使神差地用神识描摹池先秋的眉眼。
十年,从他开始意识到他唯一一个徒弟已经长大。
只是他背上的海棠花还拢着,含苞待放。
池风闲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,就猛地收回了神识。
他吐出一口浊气,坐得端正,开始打坐。
也不知是什么时候,他就停止了打坐。他仿佛陷入梦魇,霜发被汗浸湿,结成一缕一缕,贴在他的颈上肩上。w,请牢记:,onclick="hui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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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清晨,池先秋正泡在寒潭,抱着岸边的石头打盹,池风闲摸了摸他的发顶:“为师去看看早课,你在这里待着,为师等会儿再来看你。”
池先秋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应了:“嗯,师尊慢走。”
池风闲转头对李眠云道:“照看好你师尊。”
李眠云手臂上搭着池先秋等会儿要穿的披风,手里还端着茶水点心,仿佛池先秋不是来泡潭水压制魔气,而是过来享受温泉的。他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池风闲神色淡淡,池先秋收这么多个徒弟,他原本就不同意,也就只有这个大徒弟,看起来稍微稳重一些,能照顾池先秋,他还看得顺眼。
池风闲最后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池先秋,便转身离去。
将走时,看见蓄势欲发的顾淮山,又是一阵闹心:“别去吵他。”
顾淮山分明不把池风闲的话放在心上,只是随口应了一句,等他一走,便化作狼形,飞速跑上前,卧在池先秋身边,用脸上扎人的狼毛蹭蹭他。
池先秋不舒服,推了他一下,又被狼毛扎了满手,狼脑袋热烘烘地凑过来要帮他舔舔,被他捏住了嘴。
顾淮山小声道:“师尊,魔界这个季度的扫黑除恶都做好了。”
“嗯,不错。”池先秋摸摸他的脑袋,以资鼓励。
不等他再开口,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灵剑从不远处跑来:“师尊!我练完了!”
李鹤两年前结了丹,池先秋给他锻了一柄灵剑,他便随身带着,寸步不离。
少年人头发高高束起,一身窄袖蓝衣,还是长个子的时候,没几日衣裳就显得短了。他三两步就跑到池先秋面前,在他面前半跪下,又说了一遍:“师尊,我练完了。”
池先秋也摸摸他的脸:“嗯,你也乖。”
“师尊还没好吗?”李鹤不放心,要揭开他的衣裳,看看他右肩上的海棠花。
没等池先秋拍开他的手,一道剑光便擦着他的手过去了,狼崽子噔噔地上前,唤了一声:“师尊!”
“看看没事。”池先秋低了低头,露出脖颈以下的地方,“怎么样?花谢了吗?”
现在让他们看,这四个徒弟又不知道是怎么了,身形僵直的僵直着一动也不动,目光凝滞的也一动不动,这时候又都不敢看了。
最后还是李眠云帮他看了看:“师尊,好像是谢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他摆摆手,让徒弟们退开,自己双手攀着石头上了岸。
李眠云扶了他一把,帮他把披风披好:“师尊回去睡一会儿吧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看见远处的小混沌也拄着竹杖,跟着他站起身。
这十年来,他始终不知道小混沌以什么为生,他教过小混沌修行,但他体内气息凝滞,难以修行,池先秋没有办法,不能刻意创造混沌之气,只能每天给他投喂一份他自己吃的食物。
就是这样养着,小混沌竟也长大了,还通了六窍,除却看不见之外,与平常人再无差别。
太和宗的大弟子乔决明曾经向池先秋表达过自己的担忧,几个宗主也在一起讨论过,却始终找不到处置他的办法,只好先让池先秋养着他。
这些年来小混沌从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,池先秋对他也很是放心,还像从前一样待他。
他如今同李鹤、狼崽子一样,也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,性子依旧孤僻,连带着他的模样也有些阴沉沉的。
只是他现在更喜欢黏着池先秋,只要池先秋在倾云台里,池先秋到哪里,他就要跟着去。
这次池先秋来泡寒潭,他也要跟着。
池先秋清了清嗓子,对他道:“回去吧。”
小混沌的声音也像他这个人一样,有些低沉:“我知道了。”
虽然已经入春,但倾云台上还是冷的。
屋子里还点着火炉,就等着池先秋回来睡觉。
池先秋抱着毯子,靠在躺椅上,李眠云为他端来甜汤,顾淮山帮他摇着椅子,李鹤与狼崽子各自站在他身边,帮他捏肩捶腿。
小混沌与他们格格不入,他永远坐在门后,抱着竹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池先秋喝完甜汤,把碗勺交给李眠云,又推开其他三个徒弟:“去做自己的事情,不要围着我。”
四个徒弟各自退开,池先秋把盖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扯了扯,闭上眼睛准备睡觉。
一觉睡到傍晚,池先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,唤了一声:“眠云。”
李眠云适时出现在他身边:“师尊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墙上:“帮我把本子和笔拿过来,我懒得动。”
分明是掐个诀就能办到的事情,李眠云也不觉得他烦,上前把架子上的记事本拿过来,又把墨水摆在他手边:“师尊。”
“谢谢大徒弟,大徒弟乖乖。”
李眠云笑了一下,便退出去了,临走时对他说:“师尊别再睡了,马上就用晚饭了。”
池先秋应了一声,翻开记事本,用羽毛笔蘸了蘸墨。
这一页的纸上画了个表格,从收徒的第一年,到第十年。他抬手在第十年的春季下边打了个勾。
这十年里他体内的魔气逐渐稳定下来,如今只要在冬春时节泡泡寒潭就好。
而在李鹤十五岁结丹时,这个世界的剧情开始进入正轨,系统也开始给他派发任务。
池先秋喊了一声:“新系统?”
新系统似乎也已经不能被称为是新系统了,他跟了池先秋十年,应该也算是老系统了。系统幻出他看不见的身形,站在他身后,听见他问:“今年的任务是什么?”
池先秋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:“外出历练。”
池先秋笑道:“我就知道。”
这些年的任务一直都是带着徒弟外出游历,给未来的正道之光李鹤和“反派”狼崽子积攒实战经验。
系统道:“这也属于前期准备阶段。”
池先秋问:“为主角和反派的决战做准备?”
系统顿了顿:“……是。”
“我记得,决战剧情是在小鹤二十岁那年?”
“是。”
池先秋算了算,那还有三年。
“其实今年你还有一个剧情要走,也算是你要做的附加任务。”系统垂眸看他,“今年出任务的时候,你得……”
池先秋一摆手,手上羽毛笔一甩,就在
墙上甩出了一道墨点:“噢,我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,之前那个系统跟我的时候也提醒过我,不过我没有做这个任务。”
系统说的任务,便是今年池先秋带着两个徒弟——一开始剧情设定的两个,现在的实际情况是四个,他们下山历练时,身犯险境,途遇凶兽,池先秋为了保护两个徒弟死去。
这个剧情对主角与反派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,师尊死后,唯一能将他们联系起来的人没有了,主角与反派就此分道扬镳。
主角回到玉京山,苦守着倾云台,领悟了天下无双的剑招,成为至尊剑修;反派回到魔界,正式开始修魔,成为魔尊。
前世今生的既定剧情都是这样的,按照系统的设计,池先秋的戏份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他死在主角与反派掀起的修真界与魔界的大战之前,但他的死也是促成大战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系统设计得很好,但是前世池先秋没有成功做成这个任务。
原因是——
池先秋当时放不下两个徒弟,不想看着他们两个师兄弟残杀,本身就有些犹豫,系统当时劝了好久,还给他设计了一整套临死前的动作和台词,在后台准备好痛觉屏蔽系统,保证他快快乐乐地去死,他才下定决心,准备赴死。
但是到了时候,池先秋把两个徒弟推出去,独自倒在血泊里,昏死过去之前,却看见应该被他赶走的李眠云与顾淮山折返回来,当时他二人的身形都不高大,却各自拄着剑,如山一般挡在他身前,巍然不动。
也就是这一瞬间,池先秋忽然不想死了。
他不想做这个任务了。
后来李眠云和顾淮山满身带伤,拼尽全力把他带回倾云台,倾尽修真界的天材地宝把他给救回来。
任务没有完成,系统当然着急,给他出了个补救的主意,让他假装重伤不治,这样死去。
可是池先秋那时已经不想死了,他尽全力抵抗剧情的控制,最后睁开眼睛,看见守在榻边的两个徒弟。
也是从他睁开眼睛的这个时候开始,整个剧情都开始变了。
因为池先秋没有死,顾淮山得以继续留在倾云台上,他入魔的时间也一推再推。
池先秋一心要护着两个徒弟。
所有的矛盾都被池先秋人为地推到最后才彻底爆发。
池先秋从回忆中抽身,叹了口气,道:“我这回也不想做这个任务。”
系统提醒他:“你做完这个任务就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我……不着急回去。”池先秋用笔尖点着纸张,在纸上晕出墨迹,“我得盯着他们把剧情都走完了再走。”
系统的语气尽量委婉:“要等剧情都走完的话,主角和反派总有一个得……”
得死。
池先秋坐起来:“不会,前世他们就没死,这一次比前世还好。”他想了想:“如果一定要走决战的剧情,我就让狼崽子和小鹤在倾云台上简单切磋一场,这样也算吧?”
系统沉默良久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要紧,上次也是这样。”
池先秋说着,李眠云的声音就传到了楼上:“师尊,可以用晚饭了。”
笔尖滑动,他在记事本上写下三行字——
第十一年。
第十二年。
还有,最后一年。
总之他的徒弟一个都不能出事。
他将记事本合上,踢踏着鞋子下了楼。
四个半徒弟已经坐在饭桌前等他了,听见他下来的动静,都转过头看向他,起身行礼:“师尊。”
“诶,吃饭吧。”池先秋笑着上前,看了一眼今天的菜色,然后拂袖在主位上坐下,把空碗递给李眠云,“乖乖大徒弟,给师尊盛碗汤。”
“是。”
池先秋话音刚落,还没拿起筷子,几个徒弟就纷纷给他夹菜。
“师尊,吃这个,这个好吃。”
“师尊这个是我做的。”
池先秋一一笑纳,让他们自己吃自己的,不用管他。
过了一会儿,池先秋道:“晚上收拾一下东西,明天我去锻剑堂挑一下任务,过几天带你们下山试炼。”
跟着他重生过来的李眠云与顾淮山都想起来了,这年池先秋带着徒弟下山历练,遇见了怎么样的事情。他们两个都欲言又止。
池先秋瞧见他们的脸色,便宽慰他们道:“不要紧,今年不去关外,去江南。”
关外就是前世池先秋出事的地方。
他们两个也知道不可能让池先秋取消下山的计划,只能点头应了,各自在心里盘算着,到时候要怎么护好池先秋,不让他受一点伤。
李鹤觉着奇怪,问了一句:“今年怎么了?”
池先秋给他夹菜:“没事,太和宗就在南边,到时候我还可以去找乔师兄。”
太和宗就在南边,他要是出了点事,马上就能送去医修门派救治。
挺好。
用过晚饭,池先秋在厅子里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,说着说着就犯起困来。
他打着哈欠站起身,要回房去睡觉,嘱咐几个徒弟也早点睡。
几个徒弟都应了,看着他上了楼,也要各自回房,李眠云忽然道:“都留一下。”
其实他们几个师兄弟的感情很一般,正如同剧情设置的那样,他们是因为池先秋才勉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。李眠云也很少这样对他们说话。
几个人回过头,见他神色严肃,不由得心中一凛。
李眠云起身,走到楼梯下,看见池先秋回房了,才反身向回。
他淡淡道:“今年下山凶多吉少,你们各自注意,不要让师尊受伤。”
他与顾淮山二人重生的事情,在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。
狼崽子一早做梦就梦见了,李鹤后来也知道了。前世发生过的麻烦事情,总是被李眠云与顾淮山二人暗中化解,绝不会出现在池先秋面前。
狼崽子这时也想起那段梦境,脸色一变:“我知道了。”
李鹤尚不知晓:“具体是什么事情?”
李眠云并不理会他,只道:“我会让仙道盟提前部署。”
这十年他当然不单只是窝在倾云台上给池先秋煮甜汤,该进益的修行、该做的事情,李眠云一样都没落下。
修真界强者为尊,他当然只有建立起足够强大的势力,才能够在这一世护池先秋安然无恙。
所以应该由长大的李鹤建立的仙道盟,被他抢了
先。也不能说是抢,这种事情谁先来就是谁的。
李鹤尚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,再问了两句,顾淮山才道:“前世在今年下山的时候,遇见了突变的妖兽群,师尊为了让我和李眠云走,受了很重的伤,差点就……”
他没敢说出那个词,回想起来仍是胆战心惊的。
李鹤看着他,顾淮山便不满道:“你看我干什么?我当时又不是魔尊,这次谨遵师尊的意思,我已经在魔界扫黑除恶十年了,这次师尊肯定不会受伤的。”
李鹤转回头:“我知道了,我会跟着师尊,寸步不离的。”
“用你跟着?你不就是想跟师尊一块儿睡,占师尊便宜吗?”
话说到这里,再说下去就要打起来了,他们想到池先秋还在楼上,便收敛了气息,各自回房。一直坐在门后不出声的小混沌也拿起竹杖,起身上楼。
最后是狼崽子抢了先,抱着自己的被褥,闯进池先秋的房里。
其实池先秋老早就不和他们一起睡,也老早就不翻牌子了。徒弟都长大了,池先秋觉得不太好。
但是这几个徒弟显然不这样想,依旧我行我素。一开始还敲敲门,轻声细语地问问他方不方便,到后面连门也不敲了,直接就闯进来,池先秋打过几次也不听。如果池先秋睡着了,他们就悄悄收敛了气息,或者化作原形伏在他脚边,或者在他身边铺好被褥;如果池先秋没睡,那就更好了,撒撒娇就能留下,还能和他说说睡前悄悄话。
今晚狼崽子进去时,池先秋已经睡下了,他背对门前,有所察觉,只说了一声“别瞎动”,就继续睡了。
狼崽子想到梦里的场景,再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眼眶一酸,就要落下泪来。
他轻手轻脚地上前,铺好被褥,化作原形,伏在他身边,狼爪子按在他铺在枕上的乌发上。
就这样睡了一个好觉。
次日一早,池先秋就带着几个徒弟去锻剑堂挑选试炼任务。
原本主管锻剑堂的三长老闭关修行去了,他的弟子宁拭前几年接任锻剑堂,也晋升长老。知道他这几天要来,也在堂中等着。
十年须臾,他们两人也从原本针锋相对的师兄弟,变作客客气气、会为对方着想的相亲相爱模范师兄弟。
见他带着徒弟来了,宁拭便让弟子陆钧把人请过来:“知道你又要过来挑任务了,特意给你留了几个,不用跟他们在台上挤。”
宁拭说着便从袖中拿出几个榜单。
池先秋笑了笑,前世可没有这个待遇,而且前世的任务是他系统指定的,他没看其他的,就直接选择了系统规定的。
这回也一样,有一张关外的“必死”榜单夹杂其间。
但这回池先秋看也不看系统推荐,最后挑了一个江南的试炼:“就这个吧。”
“师尊我看看。”李鹤凑过去。
按照那纸上所做标记,这个试炼并不难,只是中等难度。
江南浮玉山藏有锁魂玉,近来进山采集锁魂玉的修士愈多,惊醒了看守锁魂玉的山兽,死伤修士不多,但也求助玉京门,希望玉京门能出手收服山兽。
这个任务看起来不难,李鹤自己就做过几次类似的。
池先秋接了任务,就带着徒弟回去收拾东西了。临走时,去问天峰向池风闲道别。
池风闲正帮他收拾东西,把给他准备的法器丹药、零食灵石都放到小竹箱笼里。池先秋要做的任务,他早已经从宁拭那里知道了,所以也不问他,只道:“要下山了?”
“是,明天就带他们下去。”
“嗯。”池风闲把小竹箱笼递给他,“你自己当心,不用总护着徒弟。”
“谢谢师尊,我知道的。”他接过竹箱笼,背在背上,晃了一下挂在边上的铃铛,相应的,池风闲腰间的铃铛也响了一下。
“有事情就晃铃铛。”
“好。”
池先秋反手从箱笼里拿出一包蜜饯来吃,笑道:“我不在山上打扰师尊,师尊的修为肯定突飞猛进。”
池风闲笑着摇摇头,哪里是突飞猛进?一如往常罢了。池先秋不在山上的时候,他总是不自觉握着铃铛出神,偏偏池先秋不常想起他似的,很久才会给他一个消息。
池先秋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对了,师尊不闭关吗?”
“怎么这样问?”
“因为几位长老都在闭关了,所以想问问。”
对修士来说,几百岁的寿数已经是极限,所以与池风闲差不多时候入门的长老宗主们都在闭关寻求登仙之法。
池风闲在他们之间修为最高,却迟迟没有闭关。
池先秋记得,前世这时候,池风闲早已经闭关几年了。前世也是因为他受了重伤,才使得池风闲不得不中断这次闭关,一年之后他继续闭关,再过几年便飞升了。
池先秋不知道这次出了什么问题,师尊怎么不闭关了?
池风闲抬手要摸他的头,但伸到一半就收回了手:“不为什么,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有参破。”
“好吧。”
池风闲又道:“你今晚留在问天峰罢。”
他没有说为什么,池先秋想了想,大约是师尊舍不得他,想多留他一会儿,便答应了。
这天池风闲特意为他下厨煲汤,这么些年,池先秋的嘴都被李眠云养刁了,但他又不敢对师尊不敬,只好硬着头皮咽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小的时候是怎么在池风闲手底下活下来的。
而后池风闲打坐修行,池先秋就抱着枕头,坐在旁边打瞌睡,因为饿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寝殿中格外清晰,仿佛就在池风闲耳边。
池风闲哪里静得下心?很快就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又克制着自己转回目光。
他走到那个摆放着玉京门前任掌门他的师父、他的师兄的牌位的房间里,点燃香烛,在牌位前深揖。
这么些年,池风闲习惯了池先秋每年带徒弟下山试炼。
或许正是因为池先秋每年夏秋两季不在山上,他的心绪才得以一年又一年地慢慢平复下来。
但只要池先秋回来,某种情感又会突破他铸造的所有障碍,重新发芽长成,没过多久,就会重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。
每次这棵大树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,开始扰乱他的思绪,他都只能这样,在牌位前忏悔,使自己恢复平静。
半晌,池风闲才直起腰,转身离开房间。
池先秋还抱着枕头睡着,已经歪到另一边去了,眼看着就要从榻
上摔下去了。
池风闲想也没想,便闪身上前,扶住他的手臂。池先秋由于惯性往前扑,整个人都栽到他身上,脑袋险些撞在他身下。
池先秋一时慌张,探手在他身上胡乱摸了两把,抓着他的腰带,才勉强坐稳,清醒过来,连忙坐好了,陪笑道:“师尊,我错了。”
他睡得沉了,脸上还泛着不大自然的红。池风闲不自在地收回目光,然后松开抓着他的手:“你先回去睡罢。”
“诶。”池先秋应着便出了门。
在他把殿门带上的时候,池风闲坐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上,握着方才池先秋抱过的枕头,枕头上还存留着温度,他又回忆起方才池先秋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的感觉。
池先秋不是故意的,他也不是有意的。
他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,池先秋又推门进来了:“师尊,我的枕头落下了。”
池风闲把枕头递给他,池先秋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,他不在意,笑着说了一声“谢谢师尊”,就抱着枕头离开了。
池风闲盘腿坐在蒲团上,他有意将神识散布在整个问天峰上,观察着池先秋的一举一动。
池先秋没有回倾云台去,他大约是困得很,转头就去了他常睡的偏殿。
就在隔壁。
池先秋抱着枕头,往榻上一躺,胡乱盖上被子,就睡熟了。呼吸匀长,仿佛都打在池风闲的耳边。
他鬼使神差地用神识描摹池先秋的眉眼。
十年,从他开始意识到他唯一一个徒弟已经长大。
只是他背上的海棠花还拢着,含苞待放。
池风闲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,就猛地收回了神识。
他吐出一口浊气,坐得端正,开始打坐。
也不知是什么时候,他就停止了打坐。他仿佛陷入梦魇,霜发被汗浸湿,结成一缕一缕,贴在他的颈上肩上。w,请牢记:,onclick="hui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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